周凛却以为她在考验自己，深吸一口气，朗声汇报：
“自三日前聆听您的外卖需求后，我部紧急调动如下资源：
一、征用军用卡车五辆，改装保温车厢。二、调用师部冰库三座，并紧急从德国洋行采购大型移动制冷机两台。
三、与重庆当地屠宰场、辣椒作坊签订特供协议。四、组建‘沪平冷链速运’特别行动队，首批队员二十八人，均为运输连精锐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，侧身让开视线：
“此次试运物资包括重庆南山鲜宰牛肚五十斤、黄喉三十斤、鸭肠二十斤、脑花十副。另有牛油锅底料一百斤、花椒辣椒等辅料若干。所有食材均于昨日傍晚装车，全程恒温零至五度运输，历时十八小时抵沪，新鲜度完好。”
苏棠呆呆地看着士兵们打开那些木箱。
碎冰的白色冷气蒸腾而起，下面铺着还在微微颤动的新鲜牛肚，纹理清晰，色泽鲜亮。
铁皮桶里是凝固的、红艳艳的牛油底料，辣椒和花椒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。
还有那些她只在梦里见过的食材，脆生生的黄喉、粉嫩的鸭肠、完整的猪脑花……
“这……”苏棠张了张嘴，“我只是想吃个火锅……”
周凛却重重地点头：“明白！您是在测试我们的执行力！”
他的眼睛亮得吓人：“您说‘像外卖一样送来’，我理解为快速配齐所有新鲜食材。”
“苏小姐，这三天我们昼夜不停，打通了重庆到上海的首条冷链线路。虽然目前只运了这一批货，但证明了可行性！”
他指着那个还在嗡嗡作响的移动制冷机：
“这是从德国礼和洋行紧急调货的‘弗里克式制冷机’，用柴油驱动，可以保持车厢温度在零度以下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。我们正在和洋行谈判，计划引进二十台，组建华东第一条商业冷链车队！”
苏棠的脑子已经转不过来了。
她看着周凛亢奋的表情，看着那一箱箱新鲜的火锅食材，看着那些士兵敬畏的眼神……
最后，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：“那个……锅呢？”
周凛一愣。
随即，他猛地一拍额头：“失职！光顾着食材和运输，忘了最关键的器皿！”
他转身对士兵喝道：“立刻去采购十口铜火锅！要最好的！炭也要备足！”
“等等。”苏棠终于找回一点理智，“这么多食材……我吃不完。”
“这只是试运的样品。”周凛正色道，“后续我们计划每周三班，固定从重庆、成都、昆明等地运输特色生鲜至沪上。苏小姐，您看这个商业模式是否可行？如果可行，我想请您担任‘沪平冷链速运’的首席顾问……”
“停。”苏棠抬手打断他。
她揉着太阳穴，看着满地的食材，又看看周凛那张写满“求表扬”的脸。
最后，她叹了口气。
“周副官。”
“在！”
“这些食材……我收下了。”苏棠说，“至于顾问什么的，以后再说。现在，你能不能……帮我叫上小翠，还有门口站岗的那两个弟兄，一起进来吃火锅？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
“我教你们怎么涮。”
当天傍晚，苏家老宅的餐厅里飘出了前所未有的浓郁香气。
铜火锅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红油翻滚，辣椒和花椒的辛香与牛油的醇厚交织在一起，光是闻着就让人口水直流。
苏棠亲自示范，毛肚要“七上八下”，黄喉要脆，鸭肠要卷，脑花要煮透……
小翠辣得眼泪直流却停不下筷子，两个被叫进来的士兵一开始还拘谨，几口下肚后也放开了，吃得满头大汗。
周凛坐在苏棠对面，吃得慢条斯理，但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，带着探究和敬佩。
“苏小姐。”他放下筷子，认真道，“这火锅的吃法，还有这运输模式……您是从国外学来的吗？”
苏棠正夹着一片毛肚在油碟里打滚，随口应道：“算是吧。”
“果然。”周凛点头，“欧美日本虽有冷链技术，但多是用于渔业和肉类大宗贸易。像这样针对特定餐饮需求的、小批量高时效的配送模式，闻所未闻。苏小姐，您这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行业。”
苏棠筷子一顿。
她抬头看着周凛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在这个1932年的秋天，眼前这个年轻的军阀副官，仅凭她一句无心的抱怨，就在三天内打通了一条跨越千里的冷链线路。
这种执行力，这种商业嗅觉……
“周副官。”她轻声问，“你以后……有什么打算？”
周凛沉默片刻。
“师长待我恩重如山，我会继续在军中效力。”他说，“但战乱终会过去。若有一天天下太平……我想做点实实在在的事，让物资流通更便利，让百姓能吃到远方的新鲜食物，让商家的货能更快到达需要的地方。”
他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：
“苏小姐，您那句‘外卖’，让我看见了那个未来的可能性。”
苏棠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，把毛肚送进嘴里。
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，滚烫的温度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这一刻，她忽然觉得，这个战乱不断的世界，或许也没有那么糟糕。
第二天，沪上各大报纸的头版，出现了一条令人震惊的新闻：
《军用卡车运火锅？沪军第三师试水商业冷链运输！》
《神秘苏小姐一语点醒梦中人，副官周凛三天打通渝沪生鲜线》
《外卖时代将至？专家热议跨城速运新模式》
报道里详细描述了“冷链速运”的概念，并预测这将改变整个商业物流格局。
记者采访了周凛，他对着镜头肃然道：“一切灵感，皆来自苏小姐那句‘外卖’。她让我看见的不仅是火锅，更是一个物资高效流通的未来。”
苏棠是在现代世界的出租屋里看到这篇报道的扫描件的，陈奶奶发到顾问群里，说是“有趣的史料发现”。
她坐在露台的藤椅上，捧着手机，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周凛意气风发的脸。
又看看自己银行卡里新增的数字，周凛执意要付“食材费”和“顾问费”，她推辞不过，收了五百大洋，折合现代大概……
她算了算，沉默了。
窗外，2024年的城市灯火通明。
手机屏幕上的外卖软件图标亮着，显示着“30分钟送达”的承诺。
苏棠抬起头，望着夜空。
恍惚间，她仿佛看见1932年的沪上街头，墨绿色的卡车轰鸣驶过，车身上“冷链速运”的字样在夕阳下反光。
两个世界，相隔百年。
因为一句无心之言，因为一场荒诞的脑补。
历史的车轮，就这样被一条咸鱼轻轻拨动了一点方向。
“下次试试运点海鲜？大连的鲍鱼，青岛的对虾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