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剑门,正殿。
“剑开天门”的匾额下,四修对峙。
琅澈上人面容阴郁,右手虚握处,一泓流波凭空汇聚,于掌心冲刷激荡。
他跨前一步,字字冰冷:“徐泗行身死道消,尸骨无存。”
“竹轩同我,奉掌教法旨驻守黑水,监看王家。”
“玉章师兄,你一而再,再而三遣人搅弄浑水,究竟居心何在?”
声调不高,殿内金柱嗡鸣。
玉章双目微阖,指尖有节律地叩击扶手,视诘问无物。
“放肆!”
元炼有些按捺不住,横眉怒叱:
“琅澈!休拿鸡毛当令箭!若非徐泗行背宗投敌,何至噗!”
叱骂戛然而止。
不知何时,胸口处多出三五道透明血洞,身后轰然异响。
一方三足两耳的赤红火炉破空而出,炉壁铭刻火鸦衔日之图。
炉身中段竟现裂纹,真火外泄,灵机喷吐。
道基受损,无异于自毁修为。
元炼喉头腥甜,心头血狂喷而出。
“哼。”
玉章长老终是睁眼。
一道白芒涌出,强行封堵元炼胸口血洞,箍住即将崩塌的溶炉。
“多多谢师兄”
元炼跟跄后退,满目怨毒。
琅澈手腕轻抖,语带讥诮:
“堂堂筑基中期,连一击都接不住,一身修为练狗肚子里了?还是给温家做犬太久,骨头酥软?”
“你!”
元炼暴怒,却不敢前移半步。
玉章起身,身形逐渐模糊,周遭空间塌陷。
一方【太泽革法刑杀台】破雾而出。
台上,矗立一尊断头铡刀,刀身霜白,寒光凛冽,底下尽是尸骸,翻涌刺目白气。
道基一出,凡兵刃属,皆自发悲鸣臣服。
“琅澈。”
玉章嗓音平淡:“掌教闭关,你目无尊长,既要讨说法,本座便赐你说法。”
刑台之上,铡刀震颤。
“哈!”
琅澈不惧反笑。
“想打架?我陪你!”
身后潮声大作。
一口【北冥锁蛟无量眼】悬浮半空,海水漆黑如墨,高速旋转,发出爆响。
旋涡海眼深处,有一头独角墨蛟,被九根锁链洞穿琵琶骨,困于泉眼中心。
蛟龙咆哮挣扎,旋涡转动越急,一股欲要吞噬万物的狂暴水势便愈加骇人。
一者主“刑杀”,断头去尾,一者主“封禁”,狂涛怒卷。
“咔嚓!”
大殿梁柱崩裂,琉璃金瓦簌簌坠落。
两尊筑基后期大修对冲,眼看要将这御剑峰顶生生削去。
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根翠绿欲滴的柳条,极其突兀地探出。
乙木之气,遇水则生,遇金则曲,如鬼魅一般,搭在元炼颈侧大穴。
竹轩一张苦瓜脸自阴影显现。
他两指轻捏柳条末端,语气诚恳,如劝人饮茶:
“元炼师弟,莫要乱动。”
元炼万万不敢动。
冷汗流淌。
【枯荣逢春问柳枝】,是竹轩采万木精气,于体内温养一甲子的本命灵器。
二十年前,上曜门一名脾气火爆的长老登门挑衅。
竹轩仅以此柳抽打一下。
众目睽睽,那筑基上人哀嚎三时辰,体内脏腑、经络、血肉,尽数化作树根木渣。
最后破皮而出,活生生化作一株人形桃树,道基沦为肥料。
元炼喉结滚动,心底骂遍满天神佛。
疯子!都他妈是疯子!
修为最低的是我,为何受伤被威胁的也是我?!
眼见局势失控,混战一触即发。
“够了。”
二字轻柔,震碎满殿肃杀。
白骨刑台隐没,墨蛟海眼平息,催命柳条回袖。
大殿中央的蒲团上,不知何时,多出一位素衣女修,神色恬淡。
素问上人。
御剑门除掌教外,修为最深不可测的人。
众人无论心头火气几何,此时唯有低头敛眉:
“见过素问师姐。”
“掌教闭生死关,你等拆家之举,是欲要告知外界,御剑门气数已尽,只待崩解?”
玉章眼角微跳,拱手:“师姐言重,奈何琅澈目无”
“我说,够了。”
“徐泗行之事,我已知晓。”
“他既然身死道消,因果便了,纵怀惊天隐秘,也当作罢,不值得搭上活人脸面。”
“仙鹿原上,觊觎我宗的豺狼不少。”
“玉章,你作为门中柱石,当知轻重。”
“琅澈、竹轩,奉掌教口谕,驻守黑水,监看王家,此事关乎宗门百年大计。”
“你,手伸太长了。”
话落。
琅澈满脸幸灾乐祸地斜睨玉章。
玉章面沉如水,良久,低头应道:“师弟知错。”
“知错便好。”
素问翻手抛出一只古朴储物袋,落于竹轩怀中。
“竹轩,你与琅澈当尽心竭力。”
“掌教出关在即,届时不论成败,宗门皆记你等功劳。”
“这是掌教闭关前有遗留之物,好生保管。”
竹轩收好储物袋:“竹轩领命。”
素问身形淡去,仅留下一言:
“至于那清麓山地界,若谁尚有心思谋划,我管不着,也懒得管。”
“但,阴沟翻船,或学艺不精,莫牵扯宗门。”
玉章眼神陡然一亮,旋即被深沉忌惮掩盖。
他向殿外走去,途经琅澈身侧,脚下未停,一言未发。
回到自家洞府。
玉章挥退左右,【太泽革法刑杀台】虚影明灭不定,白气缭绕。
他冷笑出声。
“素问好个素问!”
谁人不知素问是掌教的传声筒?
既言“私怨”。
意味着宗门大义名分,于清麓山失效。
“云儿借宝印反馈的场景,骗得了旁人,却骗不过我。”
玉章摊掌,掌心金气吞吐,显现出当时冲天而起、焚尽苍穹的火光。
“徐泗行的一剑,火气太烈,太正!”
他的道基杀气虽盛,却为“死金”,失去变化之机,故困顿筑基后期多年。
若能寻得徐泗行身上的阳火源头,引入道基,架于刑台之下!
以烈火烹油,重炼死水汞浆,化“死金”为“真金”
“或许,这是我毕生仅存证得紫府的机会!”
何来警告,何来大局。
长生大道面前,皆为虚妄!
“看来,清麓山龙潭虎穴,老夫非闯一遭不可。”
玉章闭目,身后的白骨刑台之上,铡刀高悬,似在渴望新的祭品。
清麓山,观华大殿。
久违的阳光拨开云雾,洒落琉璃瓦,泛起温润金光。
殿内。
平日发号施令的一众执事、长老,黑压压跪伏满地。
人人低垂头颅,摒息凝神,眼角馀光忍不住偷瞄上方的两道身影。
“恭贺二位上人!仙福永享!寿与天齐!”
呼喝如潮,震落房梁积灰。
筑基!
真正的筑基上人!
太师椅旁。
华阳子腰杆挺拔,胜过毕生任何时刻。
老道看向左侧。
柴武气血磅礴,肉身琉璃无瑕,如同上古守关魔神。
又望向右侧。
舒颜气息清冷,道基舒展。
一条虚幻大江奔流不息,江心升起一座【唯识映象心猿台】。
白猿捧心,心映寒月,变幻莫测。
华阳子笑中带泪,胡须尽湿。
“师尊啊您可见到?”
“咱观华门站起来了。”
忆往昔,主脉崩塌,他们为几颗碎灵石看尽脸色,受尽白眼。
观今朝,兵强马壮,双筑基坐镇!
这番基业,哪怕带入棺材,也有颜面对列祖列宗!
华阳子抹去老泪,轻咳一声:
“既已筑基,便不可再随往日。”
“依玄黄界规矩,当昭告天地,重定道号,以此明志,也让外人知晓名讳。”
老道慈祥注视二人:
“颜儿,憨子啊不,柴武,可曾想好?”
柴武沉思片刻,咧嘴一笑:
“我一介粗人,书读得少,不懂雅致。”
“这一身本事,全靠抗揍换来,只要我站着,身后家便安,天塌地陷我也顶得住。”
“师妹言,我命格为‘负岳镇关’,那道号便唤”
“镇岳。”
镇岳上人。
只手抚平万山险,唯护身后一寸安。
舒颜轻移莲步。
“我修唯识,真假难辨,如镜花水月。”
“但观华门必当堂堂正正,日月经天,万世长明。”
“水本无心,月原有影。”
“我之道号,唤作”
“清晏。”
华阳子颤手,递过两枚代表太上长老身份,流光溢彩的紫金令符。
“好!好!镇岳!清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