蜘蛛尾巷的某个寻常午后,雨声渐歇。
斯内普坐在书房窗边的扶手椅上,膝上摊着一本关于古代北欧符文与魔药关联性的冷门专着。
这是莱克斯上周从翻倒巷某个古怪商人那里淘来的“小礼物”。
书的边缘有莱克斯用细密字迹做的批注,偶尔会就某个争议点提出截然不同的见解。
斯内普阅读时总会不自觉地先看那些批注,再回到正文,有时嗤之以鼻,有时陷入沉思。
客厅里传来窸窣声响,莱克斯在整理新到的药材。
突然,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宁静。
不是东西掉落的声音,更象是……重物从高处摔落。
斯内普瞬间合上书,魔杖已滑入掌心。莱克斯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:“先生,您最好来看看。”
没有惊慌,但足够严肃。
斯内普起身,黑袍无声地拂过地板。当他走出书房,看清客厅地毯上那个身影时,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另一个他。
或者说,是一个几乎要死去的、穿着沾满尘土和暗红血迹的黑袍的、与他有着同一张脸的西弗勒斯·斯内普。
那人侧躺在地毯上,脖颈处狰狞的伤口正汩汩涌出暗色的血,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,伤口周围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。
莱克斯已经蹲在那人身旁,手指迅速探查颈侧的脉搏,他没有看斯内普,语速快而清淅:“先生,是纳吉尼的毒,混合了黑魔法加强。我需要地下室左边第三个架子,绿色水晶瓶里的解药。”
斯内普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,莱克斯三年级时突然对各类蛇毒产生异常兴趣;四年级时频繁出入禁书区查阅古老的治疔文献;五年级时,他在地下室熬制某种气味刺鼻的药剂,直到七年级的毕业前夕,他捧出一个装着翠绿色液体的小瓶,脸上混杂着疲惫与如释重负的神情……
当时他以为这只是学徒又一个心血来潮的研究方向。
现在,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自己,斯内普明白了。
他没有多问一句,转身快步走向地下室,每一步都踏在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上。
当他拿着那个水晶瓶返回时,莱克斯已经用魔咒暂时止住了大出血,正用银质小刀极其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坏死发黑的组织。
“瓶子给我,然后按住他肩膀,别让他动。”莱克斯接过水晶瓶,拔掉塞子,将其中粘稠的翠绿色液体缓缓倒在伤口上。
药剂接触血肉的瞬间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,冒出淡青色的烟雾。
地上的人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。
斯内普立刻按照莱克斯说的,用力按住“自己”的肩膀,触手冰凉,生命正在飞速流逝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惨白如纸、被冷汗浸湿的脸。
那张脸上有太多他熟悉又陌生的痕迹,更深的法令纹,更重的黑眼圈,以及经年累月的、未曾松动的苦痛。
还有那双半睁着的、焦距涣散的黑眼睛,那里面没有惊讶,没有困惑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认命般的平静,仿佛早就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。
斯内普感到一股寒意从后背升起。
如果不是莱克斯……
如果不是那些他曾经不以为意的、关于蛇毒的研究……
如果不是这个固执的、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准备一切的年轻人……
此刻躺在这里慢慢死去的,会不会就是他自己?
莱克斯没有分心。他全神贯注地处理伤口,从清理创面,到用特制的药膏敷在创面,最后以流畅的施咒手势完成止血和初步愈合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,却让旁观的斯内普觉得象过了一个世纪。
“暂时稳定了,但失血太多,需要静养和补血剂。”莱克斯终于抬起头,额前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他看着斯内普,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闪过,但很快被压下。
“今晚就让他睡我的房间吧。”
斯内普沉默地点头。
两人合力将昏迷的另一个他转移到莱克斯的房间。
安置好伤者,莱克斯又迅速调配了应急的补血和镇痛药剂,小心地喂下去。
直到床上那人的呼吸逐渐平稳,脸色从死灰恢复成虚弱的苍白,他才直起身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房间内一时没了声响。
斯内普站在床尾,目光在昏迷的“自己”和莱克斯之间移动。
最后,他看向莱克斯,声音出奇地平静: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莱克斯擦拭着手上残留的药渍,没有回避他的目光。“我知道有这种可能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我知道必须准备解药,只是没想到……会以这种方式用上。
“他来自哪里?”斯内普问,其实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“一个没有我的世界。”莱克斯的回答很轻,却重若千钧。他走到斯内普面前,低头看着他,“一个您本该独自面对纳吉尼,然后……死在那里的世界。”
斯内普的指尖颤了一下,他想冷笑,想说这太荒谬,想说时空魔法在实战中几乎不可能稳定实现。
但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“自己”就是最残酷的证据。
他最终只是移开视线,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。“所以,这就是你当初坚持要研究蛇毒的原因。”
“是原因之一。”莱克斯承认,“我不能让您那样死去。”
说得如此自然,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斯内普想起大战时,莱克斯用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着他,说“我的位置,在您身边”。
原来那句话的期限,比他想得更久,范围,比他想得更广。
床上的人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,似乎要醒来。
莱克斯立刻走过去,低声说了句什么,手指轻抚过对方的额头。
那人又陷入沉睡,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。
“他需要足够的休息。”莱克斯用了几个监测咒语后,走回斯内普身边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,“我的房间让给他了,所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斯内普,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和一丝很淡的笑意,“不知先生能否慷慨地分我一半床铺?”
斯内普瞪着他,想用惯常的讽刺驳回这个“得寸进尺”的要求,但话到嘴边,看到莱克斯微微发白的脸色,又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仅此一晚。”他最终硬邦邦地说,转身走向门口,“而且不许打鼾。”
莱克斯嘴角的笑意深了些。“我尽量。”
……
那天晚上,蜘蛛尾巷主卧的床第一次承载了两个人。
斯内普背对着莱克斯侧躺着,身体僵硬得象块木板,努力维持着床铺中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。
莱克斯倒是很安分,躺下后就不再动弹,呼吸声轻而均匀。
但斯内普睡不着。
一墙之隔的房间里,躺着另一个“西弗勒斯·斯内普”——一个走向了不同命运、或者说,走向了原本命运的自己。
那个“他”经历了什么?在那个没有莱克斯的世界里,霍格沃茨之战是如何结束的?特活下来了吗?伏地魔死了吗?
以及……那个“他”,是否也曾在地窖的壁炉前,对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徒产生过一丝不该有的动摇?
想到这里,斯内普感到一阵荒谬的庆幸,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。
“先生,”莱克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很轻,“您没睡着。”
“显而易见。”斯内普没好气地说。
床垫轻微下沉,莱克斯似乎翻了个身,面向他。“在想隔壁那位?”
斯内普沉默片刻。“他看起来……”他查找着合适的词,“很累。”
不是身体上的疲惫,是更深层的、浸入骨髓的消耗。
那个“他”即使在昏迷中,眉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褶皱,仿佛从未真正放松过。
“因为他一直在独自承受。”莱克斯的声音很平静,“在那个世界里,没有人告诉他‘你可以停下来’,也没有人……给他一个留下的理由。”
斯内普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他想问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给我理由?”,但这句话太直白,太软弱,他说不出口。
幸好莱克斯似乎总能读懂他的沉默。“因为您值得,”他轻声重复了那个雨夜说过的话,然后补充道,“而且我很贪心,先生。我不想只是看着您走向某个注定的结局,然后告诉自己‘这就是命运’。我想要您活着,好好地、长久地活着,在我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斯内普闭上眼。许久,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愚蠢的格兰芬多式发言。”
但他没有否认。
莱克斯在黑暗中轻轻笑了。“或许吧。”
又一阵沉默后,斯内普感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手背,停顿了一下,然后轻轻握住。
温暖的、带着薄茧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手。
斯内普没有抽回。
他就这样任由莱克斯握着,在一片寂静和另一个自己的呼吸声仅仅一墙之隔的夜里,第一次真正意识到“活着”这个词的重量,以及有人愿意为之抗争、为之准备数年解药的意义。
三天后的清晨,当斯内普端着营养剂走进莱克斯的房间时,发现床上的“客人”已经醒了。
两个斯内普在门口对视。
空气凝固了几秒。
“看来,”床上的斯内普先开口,声音嘶哑虚弱,但讽刺的语调如出一辙,“某个世界的我,品味出现了灾难性的偏差。”
他指的是站在门口的斯内普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居家毛衣——莱克斯买的,质地柔软。
门口的斯内普面无表情地走进来,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而某个世界的我,显然缺乏最基本的危机处理能力,才会被一条没脑子的爬虫咬成这副德行。”
床上的斯内普扯了扯嘴角,那不算是个笑容,“波特那小子……还活着吗?”
“活蹦乱跳,去年刚当上傲罗办公室主任,烦人程度有增无减。”斯内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姿态是刻意的放松,“黑魔王死了,纳吉尼死了,所有魂器都毁了。魔法界正在缓慢地重建,过程令人烦躁,但总比活在恐怖统治下强。”
床上的斯内普静静听着,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:释然、疲惫,以及深重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虚无。
“很好。”他最终只说了两个字,然后看向门口。
莱克斯正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一杯温水。“早上好,教授。感觉怎么样?”
床上的斯内普盯着莱克斯看了很久,久到空气再次凝滞。然后,他嘶哑地问:“你是谁?”
床上的斯内普接过水杯,手指因为无力而轻微颤斗。
他喝了一小口,目光再次投向坐在椅子上的、这个世界的自己。
“所以,这就是你的选择。”他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显然。”斯内普交叉起双腿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,“而你的选择是把自己送到蛇嘴里。”
床上的斯内普没有反驳,只是又喝了一口水。
当他放下杯子时,看向莱克斯:“那个解药……你在里面加了圣芒戈从未记录过的成分,是什么?”
“几种东方草药的萃取物,配合月光花蕊的变异种,用特殊手法催化了魔力亲和性。”莱克斯流畅地回答,“我研究了四年,试验了七十三个配方,这是唯一能中和纳吉尼毒液中黑魔法腐蚀性的组合。”
床上的斯内普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,但很快被掩去。
“……还算有点天赋。”他评价道,然后看向这个世界的自己,“你教的?”
“他自己折腾的。”斯内普语气平淡,“从三年级就开始,神神秘秘,我还以为他终于对毒药学产生了点象样的兴趣。”
“结果是为了救某个不知感恩的老蝙蝠。”莱克斯接话,眼里闪过一丝笑意。
床上的斯内普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自然流露的、无需言语的默契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闭上眼睛,仿佛在积蓄力气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看向莱克斯:“我该回去了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莱克斯点头,“时空魔法的波动,算算时间,差不多了。”
床上的斯内普试图坐直身体,但失血过多的虚弱让他动作一顿,莱克斯立刻上前扶了一把。
“临走前,”莱克斯在扶他坐稳后,没有立刻退开,而是看着那双与自己恋人如此相似、却又截然不同的黑眼睛,轻声说,“有句话想告诉您,教授。”
床上的斯内普抬起眼。
“伏地魔死了,战争结束了。”莱克斯的声音很稳,每个字都清淅,“您完成了对莉莉·伊万斯女士的’赎罪‘,也完成了邓布利多交付的任务。您不只是双面间谍,不只是霍格沃茨的校长,也不只是‘活下来的那个人’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动摇。
“在那个世界里,也有人期待您活着。麦格会,也许还有其他您没注意到的人,但最重要的……”
莱克斯直视着他,“您自己可以期待,您可以离开蜘蛛尾巷,离开英国,或者只是留在霍格沃茨教那些永远学不会切瞌睡豆的小巨怪——什么都行。”
“但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,教授,牢笼的门已经开了,走出来,需要的是您自己的决定。”
房间里一片寂静。
床上的斯内普一动不动地坐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碎裂、重组。
许久,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。
不是赞同,不是承诺,只是一个收到信息的确认。
然后,他周身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——他要离开了。
没过多久,床上的身影彻底消失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床单上浅浅的褶皱,和空气里残留的、极淡的血腥与魔药混合的气息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。
莱克斯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床铺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斯内普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
他没有看莱克斯,只是看着那张空床,声音低沉:“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……是他需要听到的。”
“也是您需要记住的。”莱克斯握住他的手,手指微微收紧,“您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,先生。所以,偶尔也试着依赖一下别人吧——比如我。”
“傲慢的发言。”他最终评价道,但语气里没有惯常的尖刻。
然后,他松开手,转身朝门口走去,“下楼,早餐该凉了,以及,”他在门口停顿,没有回头,“今晚你可以回自己房间睡了。”
莱克斯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“是,先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