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冬春“噗通”一声跪在阿九脚边,顺势伏在她的膝盖上,声音带着哭腔:“姐姐,我……我有了身孕了。”
“什么?”阿九心头一惊,目光下意识地向下移,落在夏冬春的小腹上,“你如何得知自己有了身孕?可请太医看过了?”
“还没有……”夏冬春摇摇头,声音发颤,“但我娘先前跟我说过,若是月信半个月没来,十有八九是有了。前几日我娘托人传信,说若是遇到拿不定的事,就让我来求姐姐。这宫里太过凶险,我谁都不敢信,就只信姐姐你啊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一副惊惶无措的模样,像只被风雨吓坏的小兔子,倒让人瞧着生出几分怜惜。
“行了,先起来说话。”阿九伸手扶她,又示意她伸出手来,“把手给我。”
夏冬春连忙拉起袖子,将白皙的手腕递到阿九面前。
阿九指尖轻搭在她的脉搏上,凝神片刻,缓缓收回手:“你确实是有了身孕,只是月份尚浅,可得仔细护着。近来就在宫里好生休养,别再四处跑动了,也少往我这儿来。雪天路滑,万一有个闪失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一听自己真的怀了孕,夏冬春脸上瞬间绽开喜色,随即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,拉着阿九的衣袖恳求道:“姐姐,那……那我能不能求你开恩,让我也搬来承乾宫住?延禧宫挨着下人的庑房,每日人来人往的,吵得我夜里总睡不安稳,我怕……我怕惊着肚子里的孩子。”
安陵容凑上前来,先幽怨地看了夏冬春一眼,随即转向阿九。
语气带着几分劝诫:“姐姐,就让她搬过来吧。她这性子本就直来直去,没什么防备心,如今怀了身孕,若是被旁人知晓,以她的蠢笨,恐怕真熬不过几日。有姐姐在这儿护着,她才能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。”
安陵容心里自有盘算。
夏冬春若能顺利生下孩子,再加上自己日后可能有的孩子,姐姐手上便有两个皇子傍身,那在后宫的根基便稳如磐石了,这也是为阿九长远打算。
阿九略一思忖,便点了头:“好。”
她这边刚应下,转头跟皇上提了一句,皇上当即让苏培盛去安排。
当天下午,夏冬春便风风光光地搬入了承乾宫,与阿九、安陵容作伴。
此时年关将近,华妃正被一堆琐事缠得焦头烂额,既要忙着筹备宫宴,又要打理六宫年节事宜,分身乏术,得知夏冬春搬去承乾宫,也只在翊坤宫里骂了几句“狐媚惑主”,一时竟顾不上再使什么绊子。
这日,彩月奉命去内务府领月例银子和包年礼用的彩纸。
刚把东西拿到手,迎面就撞见了颂芝。
颂芝眼疾手快,一把从彩月手里抢过东西,扬着下巴道:“你们小主如今不过是个贵人,哪用得上这么些东西?眼下翊坤宫正缺着呢,先紧着我们用。”
内务府当差的多是年家沾亲带故的人,平日里对翊坤宫本就多有偏袒,份例和物件向来比别处丰厚。
颂芝这一手,明着是抢,实则是仗着华妃的势欺压人。
等颂芝趾高气昂地走了,内务府的小太监连忙凑上来,脸上堆着谄媚的笑,又递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:“彩月姑姑,您别往心里去,翊坤宫向来是这个性子。这些是我们给您补上的,里头还有些是我们副总管的一点心意,不成敬意,您笑纳。”
彩月打开一看,里面的东西竟比先前领的还要多出不少。
她不动声色地递过去几个银瓜子,笑道:“多谢公公们费心。我们家小主向来大气,不在意这些小节。这天儿冷,这点银子请各位公公买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小太监们连忙谢恩:“哎哟,奴才们谢月贵人恩典!”
碎玉轩里,冷清得几乎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。
自甄嬛失势后,康公公等人见风使舵,寻了个由头便挪去了别处当差,如今这院子里,也就剩下流朱浣碧几个贴身伺候的人,连洒扫的粗使宫女都少了大半。
甄家本就不是什么富贵世家,甄嬛带进宫的银钱有限,如今失了势,份例被克扣,屋子里烧的炭火竟是最次等的黑炭,一点起来便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流朱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,火星子“噼啪”溅起,一股浓重的黑烟顿时冒了出来,她忍不住捂嘴咳嗽,屋里的甄嬛和浣碧也被呛得连连蹙眉。
浣碧咳了几声,用帕子在面前扇了扇,语气里满是愤懑:“内务府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!见咱们小主失了宠,连炭火都给这种下人才用的黑炭,真是欺人太甚!”
流朱也走过来,一边揉着被呛得发红的眼睛,一边轻声道:“可不是嘛,前些日子去领,他们还推三阻四的,给得少得可怜。小主,要不……咱们去求求月贵人吧?从前您跟她关系那般好,她如今正得盛宠,若是肯开口,内务府定然不敢怠慢。”
“别提月贵人!”浣碧一听这话,火气更盛,声音都拔高了几分,“自从咱们小主被禁足,她何曾踏足过碎玉轩一步?如今住进了承乾宫,先接了安答应去同住,这几日又把夏常在也接了过去,风光得很!她什么时候想起过咱们小主?那些所谓的情分,早被她抛到脑后了!若是真在意,咱们何至于落到这般境地?”
甄嬛坐在窗边,望着窗外落满积雪的枯枝,脸色苍白,眼神黯淡。
“行了,说这些又有什么用。”甄嬛轻轻打断她们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,“人家既已决意与咱们疏远,咱们又何必凑上去惹人嫌。说到底,是我自己不争气,反倒连累了你们跟着受委屈。”
“小主,我们不是要抱怨……”流朱急得眼眶发红,声音里满是委屈,她们只是心疼小主,并非要指责谁。
一旁的槿夕见气氛僵住,连忙挥了挥手,示意流朱和浣碧先退下:“你们先出去吧,让小主清静会儿。炭火的事,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流朱和浣碧虽有不甘,却也知道此刻多说无益,只得抿了抿唇,悄声退了出去。
殿内只剩下甄嬛和槿夕两人,炭火依旧在盆里燃着,偶尔爆出几点火星,烟却渐渐小了些。
槿夕走上前,为甄嬛披上一件厚些的披风:“小主,眼下虽是难些,但总会过去的。您身子要紧,可别熬坏了。”
甄嬛望着窗外茫茫的白雪,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:“我知道,只是心里头……总有些不是滋味罢了。”
槿夕没再多言,只是默默为她续了杯热茶,袅袅的热气模糊了窗边那抹单薄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