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浓墨,缓缓浸透宫墙。
紫宸殿后方的暖阁内,灯火只留了角落一盏,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飞云霄与汤圆相对而坐的轮廓。
白日里朝堂上诛除逆党、整顿纲纪的雷霆馀威,此刻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凝滞的静谧。
空气中,除了更漏单调的滴答,只有汤圆手中那卷南疆舆图轻轻翻动的微响。
“凤柳这次递来的密报,用的是七年前我们约定的‘霜降’密文。”汤圆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扰了窗外无形的耳朵,“他说,近来南境几个原本安分的古老苗寨,忽然开始频繁祭祀一些早已被禁的‘祖神’,祭品中出现了消亡大夜国王室徽记的残片。”
飞云霄没有看那舆图,他的视线落在汤圆被灯影柔化的侧脸上,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小几上划着无形的纹路。
“祖神祭祀是‘唤灵’的前奏。东仡散人这是嫌‘凤凰公子’那套江湖把戏不够用了,想借更阴邪的苗疆古术,搅动风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掺入一丝冰冷的讥诮,“也是,他等了一辈子,眼见朕的江山越发稳固,他那复国的迷梦,怕是快被他自己熬干了,自然要行险招。”
汤圆合上图卷,抬起眼。灯火在她眸中跳跃,映出几分罕见的尤疑。“不只是搅动风雨,云宵。
慕容姬当年为我验明身世后,曾私下说过一句古怪的话。她说,‘公主脚底七星,是福亦是祸。星芒所指,非仅血脉,亦是蛊引。’当时不解其意,如今想来”
她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,“他们或许从未放弃过‘七星连珠’本身。这胎记,在大夜某些失传的秘录里,可能不仅仅是身份象征。”
“蛊引?”
飞云霄眉心骤然锁紧,身体微微前倾,“你的意思是,他们可能想利用你这胎记做文章?并非仅仅找一个替身,而是”他眼中寒光迸现,“想在你身上,或者通过你这‘印记’,施行某种控制?”
“不确定,但东仡散人精研禁术,连‘换脸’‘移魂’这等传说之术都敢涉猎,不可不防。”
汤圆微微蹙眉,“近日我总觉宫中有些异样。倒非有什么实证,只是内务府新进的一批苏合香,气味与往日略有不同,我让太医查验,却只说产地有异,并无毒。
负责花木的几个小太监,面生得很,手脚倒是利落,可眼神过于活泛了。还有,圆儿前日说起,他在御花园假山后玩耍,撞见一个扫洒宫女对着池水自言自语,说的象是某种古老的苗疆祷词片段,他学了几句,我听着心惊。”
这些细节,单独看来皆可解释,但在此刻诡谲的背景下串联,便织成了一张令人不安的网。
飞云霄脸色阴沉下去:“他们已经在渗透了。从最细微、最不引人注意处开始,慢慢改变这宫里的‘气息’,适应他们的‘土壤’。
只等一个关键契机,便可将你,或者他们准备好的‘替代品’,不着痕迹地置换进去。”
两人陷入了沉默,暖阁外的风声似乎大了起来,掠过檐角,发出呜咽般的低鸣。
“陛下,娘娘,”殿门外,心腹内侍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坤宁宫那边方才递来消息,说是小厨房走了水,幸好发现得早,只烧毁了一间杂物房。
只是当值的两个老嬷嬷,一个受了惊吓,言语有些混乱,一直念叨着‘火里有影子’‘不是人’;另一个,磕破了头,昏迷前拉着女官的手,说了句‘香那香不对娘娘小心’。”
坤宁宫,汤圆的寝宫。
汤圆与飞云霄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瞬间凝结的冰霜,这不是意外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飞云霄霍然起身,握住汤圆的手,她的手心微凉。
坤宁宫偏院,焦糊味尚未散尽,杂役正在清理水渍与灰烬。受伤的嬷嬷已被移走医治,汤圆站在那片狼借之外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飞云霄则沉声询问负责侍卫的统领,忽然,汤圆的目光被焦黑残骸边缘一点微弱反光吸引。
她示意侍卫,用未烧毁的树枝轻轻拨开浮灰。
那是一只几乎被烧化、只剩下小半的银质耳珰,样式普通,但耳珰背面,似乎刻着极细微的纹路。
汤圆用丝帕垫着,小心拾起。就着灯笼的光,她辨认出那纹路并非宫中常见的吉祥图案,而是一道扭曲的、首尾相连的蛇形,蛇口处,衔着一枚极小的、七芒星。
飞云霄走过来,看到那图案,瞳孔骤缩。“七煞衔星这是大夜国秘卫‘影蛇’的标记。他们的人,已经摸到你的寝宫小厨房了。”他的声音冷得掉冰渣。
汤圆捏着那半枚耳珰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敌人不仅在外面谋划,阴影已经蔓延到了她的枕边!这次是纵火惊扰,下次呢?下毒?刺杀?还是在他们猝不及防时,实施那更可怕的“置换”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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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汤圆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,“他们步步紧逼,试探渗透,无非是在查找最佳时机,也是在消磨我们的警剔。
我们需主动创造一个‘时机’,一个看似他们梦寐以求、实则是我们布下的陷阱的‘时机’。”
飞云霄立刻明白:“你想用自己作饵?”
“不是我,”汤圆摇头,眼神幽深,“是一个‘即将因接连受惊、心神不宁而决定出宫静养祈福’的‘汤皇后’。
而真正的我,需要彻底消失。不是躲藏,而是‘消失’到连最亲近的暗卫,和你,都无法确切知晓我在何处。”
她抬眼,看进飞云霄深不见底的眼眸,“我们需要一个绝对可信、且能骗过所有人的‘障眼法’。甚至可能需要暂时骗过我们的孩子。”
飞云霄心脏象是被猛地攥紧,他明白这个计划的凶险与冷酷。
这不仅仅是冒险,更是将自身置于绝对的孤独与不可测之中,将所有的信任与压力都系于他们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在线。
“居山圣那里,有一种古方药剂,配合独门针法,可使人进入一种‘龟息假死’般的沉眠,气息体温降至极微,尤如冬眠。”
汤圆缓缓道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对外,可宣称我惊吓过度,邪风入体,需密闭静室,由圣手施救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
而实际上”
“而实际上,你会被秘密转移至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”
飞云霄接道,声音沙哑,“坤宁宫‘静养’的,会是一个精心准备的替身。这个替身,不仅要貌合,更要在关键时刻,成为我们反制他们的关键棋子。”
汤圆点头:“东仡散人若志在‘李代桃僵’,得知我‘病重静养’,必会认为是天赐良机,会想尽办法让他的‘假货’接触到‘昏迷’的我,或者,直接利用混乱,实施替换。而我们,就在他以为最接近成功的时候,收网。”
计划残酷而缜密,需要对自身、对至亲的“欺骗”也作为武器。飞云霄沉默良久,终于伸手,抚上汤圆的脸颊,指尖带着沉重的温度。
“此法太苦了你。”
汤圆将脸轻轻贴在他掌心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:“比起失去你,失去孩子们,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安稳,这点苦,算什么。
只是,在我‘消失’的日子里,朝堂、后宫、孩子们都要辛苦你了。”
“圆宝放心,朕辛苦一些应该的。”
飞云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,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,“宫里宫外,朕会稳住。
孩子们那边,朕自会交待。你只需记住,无论你在哪里,无论情况多么诡谲,朕的心,始终与你在一处。
这时,暖阁的门被沉稳叩响,不轻不重,恰是三下。上官圆与上官霄并肩立于门外,十三岁的少年身姿已见挺拔,廊下灯火将他们初显棱角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。虽努力维持着皇子仪态,但微微紧绷的肩膀和眼底深处的焦灼,泄露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“进,”飞云霄的声音从内传出,平稳无波。
兄弟二人推门而入,衣袂带起细微的风。他们目光迅速掠过屋内,在飞云霄面上稍停,随即齐齐落在母后身上,见她安然端坐,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,却并未完全放松。
“儿臣听闻坤宁宫意外走水,心中实在难安,浓夜前来,望父皇母后恕罪。”
上官圆率先开口,声音清越,措辞得体,目光却带着审视般的关切,仔细观察着汤圆的面色与周身。
上官霄紧随兄长行礼,话不多,沉声道:“父皇母后无恙否?”他眼眸黑沉,比其兄更为锐利,似能穿透表面的平静,直指内里。
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,仿佛在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。
汤圆迎着儿子们探询的目光,心头微窒,面上却漾开一如既往的温煦笑意,柔声道:“不过是小厨房不慎,虚惊一场。我与你父皇皆安好,不必忧心。”她语气轻松,试图驱散那无形笼罩的凝重。
上官霄却眉头微蹙,直言道:“母后,方才来时,遇坤宁宫值守副统领,其言闪铄,只道火已扑灭,馀事不详。宫中守卫向来严密,何来‘不慎’?且”他顿了顿,目光锐利,“母后惯用的‘雪中春信’香气,今夜似乎淡了许多。”
少年敏锐的观察力令飞云霄与汤圆心中同时一凛。飞云霄面色不变,目光扫过两个已然开始接触政务、拥有自己耳目与判断力的儿子,知道寻常安抚已难奏效。
他略一沉吟,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:“宫中近日确有宵小暗中窥伺,坤宁宫之事非比寻常。
汝等既有察觉,便更需谨言慎行,勤学不辍,明察秋毫之馀,亦要稳住心神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两个儿子脸上,“你们母后需绝对静养,以应对暗流。从明日起,若无朕亲自准许,任何人不得擅扰坤宁宫。你们可领会?”
此言已近乎明示宫中潜藏危机,且将汤圆的“静养”提升到关乎安危的层面。上官圆与上官霄对视一眼,均在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与瞬间涌起的保护欲。
他们不再追问细节,而是齐齐躬身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儿臣明白。定当恪守本分,勤修文武,绝不让父皇母后再为儿臣分心。”
汤圆看着瞬间褪去最后一丝稚气、显露出担当与锋芒的儿子们,心中既慰且痛。她伸手,轻轻拍了拍两人的手臂,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:“一切小心。”
兄弟二人重重点头,再次行礼后,悄然退去。暖阁门合上,将那两双写满担忧与决心的眼眸隔绝在外,只留下更深的寂静,以及帝后心中愈发沉重的担子
不仅要应对外敌,还需安抚、引导这两位已然敏锐、势必将卷入风暴中心的两个皇儿。
夜色更深,坤宁宫走水的消息被低调处理,但“皇后受惊”的风声,却似有若无地开始在宫墙内飘散。
无人知晓,在这静谧的暖阁中,一项关乎帝国命运、夫妻情谊与血缘亲情的惊天反制之策,已然落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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